宇斋

昏黄的光线，观众看露天电影式地、从左右而不是前后簇拥着一个装满高粱米的大盒子，散发带着20年前筒子楼气息的浴缸，两三摞书，歪歪斜斜陷在高粱米中的桌椅，两三层银色链子组成的荧幕，前排观众近得都可以听到演员的呼吸。

    不仅如此，“1982年出生、1997年初中毕业、2000年高中毕业，打小就是一个门门优秀科科满分的好孩子从来就是班长从来就是第一名。2000年高中毕业后，考上北外……全国的文理科冠军都在她身边排排站……”在一阵不可捉摸的金属质感的音效中，女主角登场了。

    柠檬，标准的80后。《一千三百万个单身浴缸》就是她的故事，有关爱情、欲望和孤独。

我并不觉得这部话剧讲述了1300万北京人的孤独，而恰恰入木三分地把大都市中80后女生、男生、男人的爱情、理想、抉择演绎得剥笋抽丝。

有一些选项原来不可调和。

西方有句谚语：母亲没教给你的，世界会教给你。

    教科书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然而，在这个什么都缺却唯独不缺人的城市，财富留给女人的道路已经很少。

然而，豪宅别墅、CK、宝姿、雅诗兰黛、CHANEL、LV、宝马、保时捷……早已通过各种媒介的推波助澜，润物无声。许许多多从农村从郊区从中小城市，还有从炼狱般的中学来的女生，都不得不倒吸一口冷气张大嘴巴久久仰望这座城市：成功？幸福？怎样才算是美好人生？

然而，诗歌和爱情给不了自己这些。

柠檬说：“女人爱财。”

道不行，成桴浮于海。

    躲不掉的物质主义和媒介设置造就了80后女性的依附主义。独立奋斗？Terrible!和“他”畅想明天等待那些诺言实现?So far！只有“和一个牛叉的男人在一起”！于是柠檬们发出“你能让天天欺负我的神经女主管下台吗？你能让我迅速高升吗？你能让我有钱住让自己的房子?你能让我买漂亮衣服用高级化妆品吗”的拷问，拷问着对方，拷问着自己的爱情与耐心。

    韶华易逝。“我要在我还年轻的时候享受到这些东西”。在欲望、真爱之间，带着“我一直是个坏人”的自责与忏悔，柠檬做了自己的抉择，暧昧，但是坚决；无奈，但是明确。每一种选择都是有意义的。而那种挣脱现实的强烈愿望，被迫抉择的无奈与勇气，说不清对与错，说不清值不值，凛然入骨的是一种辛酸，是一种悲凉。

子非鱼，谁解其中味？

与柠檬们抉择的同时，对男人来说，“以前的时代以德行服人，现在是你的车、你的房、你的高级表。”从地下室里的文学青年成功蜕变为“精英的精英，成功的成功，榜样的榜样”的徐白晓与柠檬做出了等价交换，柠檬坦荡地要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徐白晓也要了一个体面的太太。

男与女消费着对方，而又都是买单者。对于柠檬和徐白晓来说，心有默契。

剧中还有一个更有代表性的角色：小草莓——这个男生，做着梦而又自尊心强的傻男人，还不具备牛叉的要素。小草莓本身就是大都市里人数最多的那类，做着梦，有的品尝着甜蜜，有的感受着痛楚，但都时刻准备着成为成功男人的奋斗一族。小草莓不牛叉，在三角关系中被选项、垫脚石的角色注定他自尊而敏感，一种曾经沧海俱往矣的徒然。

女人是水做的。相信水做的柠檬和小草莓是真爱的。否则，柠檬不会注意到小草莓自己都不知道的“鼻梁上有颗小痣”，柠檬也不会在两年之后想起重约小草莓。我想，在柠檬们的世界里，有很多不甘，有几许不舍。

有人唱道，我们越来越爱回忆了，是不是因为不敢期待未来呢？

    柠檬对未来有什么期待呢？昨天小柠檬，今日徐夫人。尽管结了婚，但是直到有了“徐白晓的孩子”，柠檬才有了最终的安全感：一生一世徐白晓都不能抛下我不管了；我再也不用害怕一个人生存的恐惧了。这句自白才最终揭示了一切暧昧、抉择、80后女性依附主义的根源：处于弱势的女性对现实都市生存的信心缺失，对未来的恐惧感。

    此外，话剧成功地选择浴缸这个意象。浴缸，不仅是让人最赤裸面对灵魂内心的地方——如浴缸之于柠檬；同时还是一个美丽的肥皂泡：你可以把它想象成海洋，但是如果有人要离开时，一步就可以跨出这个海洋。浴缸的边缘、爱情的边缘，原来近得那么触手可及——例如对于小草莓。

至于舞台表现的两个地方：一是倒叙手法，如一帧帧照片，把最美的回忆放在最深处，让人感到一种绵长的婉伤。二是多媒体影像的运用，可谓附骥之美，锦上添花。

尤为值得一提的是，柠檬、徐白晓、小草莓均为剧中“作者”这一角色的笔下人物，主要演员同时饰演着剧中“读者”，颇有一点“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的玄妙之美不可言说。